炼油厂的春天,还会回来吗

2020-05-27 10:25:16
0.4.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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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春,我所在的这个炼油厂突然热闹起来:本市的副市长、市委书记,区长接二连三到厂里来视察、走访;一辆外地警车停在厂门口,就等着货车装满后,以最快的速度护送它抵达北方某市……一时间,可以报道的新闻实在太多了,炼油厂的厂报一改往日的沉寂,变得活跃异常。

“看看,怎么着,还是我们化工工业管用,撑劲儿。”车间休息室里,康班长看完新闻爽快地一拍大腿,国字脸上浮现出久违的自豪,“生产口罩、防护服,我们这次出了大力啊!”

全班组的人都愣了,副班长孙师傅最先反应过来,跟着露出一脸的笑容。我转念一想,也明白了康班长的意思:在这次“战疫”中,炼油厂虽然没有直接生产口罩和防护服,但我们生产了制作口罩的原材料——熔喷布(无纺布)。

黑色粘稠的原油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东西,不仅可以用来生产汽油燃料,还可以用来制作很多东西,包括:橡胶、化肥、衣料、化妆品和塑料……

生产车间很空阔,地上铺着绿色的塑胶,工人师傅们戴着口罩,将一包包聚丙烯倒进原料投放口,再仔细地调整对流模头之间的空隙。那些聚丙烯经过吹送、加热后,在数十米的生产线的另一端、两个硕大的熔喷头处,变成源源不断往外喷出的白色纤维。

这种场景有点像纺织厂,只不过那些丝线不用机器纺织,它们会瞬间凝结成雪白柔软的布匹,再经过卷轴、分切,一捆捆合格的熔喷布就做成了。

我们每天加足马力生产,熔喷布日产10余吨,全部供应给下游的口罩加工企业,就可以制成1000万只一次性医用口罩。虽然加班有些累,但按时完成了任务,大家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2017年8月,我没有继续攻读博士,在秃头之前进入这家炼油厂就业,就奔着和自己的专业对口。而此前的7年里,我的人生选择一直围绕着石油行业的起伏而变化。

2010年高考结束,我果断选了某石油大学——因为2008年的原油价格高得出奇,只要从事石油类相关的行业的人都能赚钱;可到了2013年3月,央企石化公司开始有步骤地裁员,要求所有下属单位3年不招人,包括职工子弟在内。对那些已经签订就业合同的应届毕业生,也全部毁约。

当时我还在读大三,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异于惊天霹雳。“好端端抱在手里香饽饽,怎么突然变成窝窝头了?”我仓促改变计划,只能先读研,度过这可怕的3年再说。

读研期间,我发现自己其实不太喜欢炼化专业。研究生毕业要做出成绩,需要有自己的成果,而展示成果最好的方式就是发表高水平的论文。我费了很大的劲,最后的成果也不够惊艳。

好在那个“3年不再招收新员工”的规定,在2014年就戛然而止了。之后央企石化的招聘逐步回温,依旧给人四平八稳的感觉。2017年,我研究生毕业,通过重重竞争,进入炼油厂成了一名工人。

来到一线之后,我发现炼油厂有点像《围城》里讲的婚姻——外面的人想进来,里面的人想出去。

回村的时候,街坊邻居都指着我,对我爸妈说:“你家孩子出息了,央企的薪资待遇老好了,听说厂内有幼儿园一直到初中,还有青年公寓住,不着急买房,过年过节发好多东西,找对象也能找好姑娘。”

我的父母跟着点头道谢,完了转头看我,我只能耸了耸肩膀,因为现实情况并不是这样的。

和我同一批进厂的研究生,仅在培训期间,就有一个辞职回学校读博士去了;3个月后,另一个研究生转行去了保险公司;接着,在这里工作了两年的师兄,因为没有得到满意的升迁,考上事业编制离开了;半年后,又有一位同事考上公务员后回到厂里来辞职。

我所在的这家炼油厂规模比较小,已经连续10年没有招收专科生。每年的本科生的录取名额有限,再加上研究生陆续离职、老员工纷纷退休,人员年龄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“断层”。上边是45岁以上的老师傅,下边是我们这些新入职的、30多岁的年轻人。看起来没什么问题,但据我所知,仅在2016到2018年入厂的这三批员工里,几乎人人都有一本考公务员、事业单位或教师资格证的学习资料。

炼油厂里年轻的一代都在暗自努力,蠢蠢欲动。不过不是向上爬,而是想往外跑。

2

2018年秋天,我入职一年了,日常工作中有一项是跟着老师傅们巡检催化裂化装置。

内行都说,“催化一响,黄金万两”。催化裂化装置被用于原油的二次加工,能将原油吃干榨净、最大程度利用,还可以把便宜的油变昂贵的油,是我们炼油厂里最赚钱的装置之一。

这套装置由11座塔和10个不锈钢罐子组成,基本都在30米以上,最高的有80米。它们创造经济效益的同时就像一头头脾气不好的巨型怪兽,高温、高压、易燃、易爆,稍有不慎,就非常危险。

我们班组里的12个人分成了若干个小组,每2小时巡检一次,走遍所有的装置,一次要花2小时。只要开工,这些装置就要日夜不停连续工作3年,每天24小时都不能断人。

一天,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康班长和孙师傅的身后去巡检,看到那些又高又重的家伙,心里有些害怕。几年前,有个液化气罐泄漏,一个师傅巡查的时候,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,他立马被烧着,烧伤面积占到全身50%以上。

这次巡查途中,我们发现了一个事故隐患点——一个油罐有些泄漏。我们要切断油罐的进出,就得手动转动阀门。那个大阀门大概有10年没转动了,早就生了锈。我转了一会儿便气喘吁吁,被两位老师傅叫到一旁休息。

“《大江大河》最近看了没?很好看的!”孙师傅双手拧着生锈的阀门,还不忘抬起来头来跟我讲话,“我们就是那时候的人,真真的写我们一样!”

“我们每个人都为你而来,像每一粒不为人知河底的细沙,每一次的冲刷都凝聚力量……”孙师傅一边使劲,一边自顾自地哼唱起来。

孙师傅58岁,和康班长一样,还有2年就要退休了。他长着一张国字长脸,短平头,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都很挂相。相处久了,我发现他似乎有点“强迫症”,老是怀疑装置的阀门关不严、漏油。“卡一卡”成了他的口头禅,每次巡检他都一脸的认真,用扳手把那些阀门一卡再卡。

当时,我并不能理解孙师傅身上的那股工作热情。站在巨大的不锈钢装置旁边,机械的震动侵袭我的身体,刺激性气味钻进我的鼻腔,高温炙烤着我的皮肤,还有机泵、风机、汽轮机、压缩机都在发出巨大的轰鸣。我用力地塞住耳朵,但无济于事。

危险在我的身后悄悄临近。就在离我不到3米的地方,一个高温高压的蒸汽罐子突然裂开一道缝。白色的水蒸汽伴随着雷声大的噪音急速往外喷射,附近的一根粗壮的钢管瞬间被撞弯。

不一会儿,周围的温度迅速攀升,热得像个桑拿房。这个罐子泄露出的水蒸气有395℃,而家里电饭煲煮饭喷出的水蒸汽最高温度只有103℃。

我们必须去蒸汽罐的正下方关掉一个阀门——这无异于去老虎爪子底下抢食物。

康班长一个箭步冲过去,拿起早就安置在一旁的工具,紧急处理,孙师傅也跟着冲了过去。一旁的同事说我年轻有力,叫我过去搭把手,但我已经被吓傻了,没有挪动半步。

“康班长,你胳膊灼伤了,休息休息吧,剩下的调试让我们来做就行。”阀门关紧后,孙师傅看着手臂红肿的康班长,关切地说。

“没事儿,等调试好我再走。”

事后,我问康班长,怎么看这些大毛病没有、小毛病不断的催化裂化装置?康班长说,这些装置就像他的孩子——自打1978年他进厂到现在,虽然装置经历了好几次改造、翻新,但一直在这里陪着他。

“我当年用了2个小时趴在地上,就为了听管道中液体变成气体的那股动静。”康班长慈祥地看着我们身后的那套装置,“这个25米高,装380吨催化剂的罐子,我当年拿铁棍一下一下地敲上去,就为了练一双能听声音辨别它内部料位的耳朵。”

我在工作中也亲眼目睹过,只要发现机泵的声音不对,年近花甲的康班长就蹲在那里默默地听;仪表故障灯亮了,他会进现场一遍遍地顺流程;摸到某条管道升温了,他会想着法子给它降温;甚至休假的时候,赶上刮大风、下暴雨、打雷这种恶劣天气,一旦厂里有需要,康班长就会立马奔到现场。

康班长真的把这套装置当成自己的孩子了,我的内心有些感触,但真的面对这些日夜轰鸣的装置,我实在想不出它是我的什么。

如果非要比喻的话,大概只是我养家糊口的饭碗罢了。

“当时进咱厂可不好进哩,要是家里没有身上有‘油味儿’的,挤破头都白搭。”康班长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瞪得很大。

1978年他从部队退伍,分配进了这家炼油厂,引得不少人羡慕。他舅舅家的孩子等了好几年,疏通各方关系,才勉强挤进来做了正式工。

我相信康班长说的话,但到眼下,炼油厂里的情况已经变得有些不同了。

2019年,炼油厂原计划招聘30人,报名的人很多。不仅有一个录取榜单,还有一个替补榜单,防止被录取的30人当中,有人不来报到。

“这么说起来,我们这行还是很抢手的?”我跟同事说。

“非也。”同事拖着调侃的语调说,“我们都替补到第35名了!”

考上炼油厂却不来上班,我觉得原因大概可以分两种:要么原本就不想来;要么就是有其他工作可以选择,炼油厂被果断放弃了。

3

2018年秋,康班长的独子结婚,我们班组里的人都去参加婚礼了。婚礼现场大多数的宾客都是炼油厂里的人,除了康班长这一辈的人,更多的是上一辈的“石化人”。

席间,我听着大家的介绍,发现上一辈的“石化人”,几乎都让自己的孩子继承了他们的衣钵。这批“孩子”几乎都是厂里各车间的“顶梁柱”——如今也都快退休了,不过,他们从父辈手里接过的衣钵,并没有传到下一代。

比如今天的新郎,康班长的儿子,他学通信工程,在美国攻读博士学位。新娘也是石化大院的姑娘,从小和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,如今在美国做互联网方面的工作。他们前程光明,这让我们这些“新油儿”羡慕不已,也惹得桌上的各位师傅开始“拼孩子”:李师傅家的一对双胞胎正在挪威上大学,学的是编导专业;王师傅家的姑娘在日本留学后,留下成了职业经理人;刘师傅家的孩子在北京创业,拉起一个团队,做课外辅导机构……

虽然孩子们学的专业大多比较“烧钱”,但师傅们都表现得很满意,纷纷表示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了,“顺应时代潮流,那就应该没错了!”

酒过三巡,师傅们开始借着新郎新娘的喜庆劲儿,又将目光转移到我们这几个没有对象的年轻人身上。

“搁以前,你说什么样的姑娘咱找不着吧!谁见了都会问咱们厂还有没有年轻的小伙子。”饭桌上的孙师傅挺着腰杆子,一脸的骄傲,转而又变得愁眉苦脸的,“现在都没人开口了!”

找对象本是私事,但被孙师傅说出了一股失落的味道,好像现在的女孩子都看不起炼油厂了,无形之中也否定了他们过往的辉煌一般。另一个师傅赶紧安慰我们,说这年头对象不好找,想谈对象得自己主动追求。

半年前,石化公司给炼油厂里的年轻人们组织了一场青年联谊会,联谊方是本地的一家互联网公司,女职员比较多。厂里适龄未婚的男同事都很雀跃,可真到了那一天,我们发现会场上几乎都是我们厂的男生,对方公司只是象征性地来了几个人,还都是活动的负责人。

大家相坐无语,十分尴尬。

我们车间的技术员小李,进厂已经5年了。平日里,他寡言少语,整天忙着搞技术,收入不低,就是没对象。他家里人着急,在一家婚姻介绍所给他报了名,还是VIP会员,小李便从此踏上了相亲之路。

小李说自己眼光不高,要求也不高。他每个月至少见2位姑娘,可半年之后,还是没有成功。那家婚姻介绍所跟着着急,频频使劲儿,愣是没把他“推销”出去。最后,人家都想给小李退款了。

车间的师傅们都给小李加油鼓劲,康班长却泼冷水:“你早干嘛去了,大学毕业之前就没想着谈一个?你等到相亲找对象,那你们都得过天平,两个人你有什么、她有什么,都得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的。”

孙师傅善意地提醒小李:“你这一天到晚就是闷着头干,衣服上都是油污,跟厂门口那位修车的大爷一样——换了你这身蓝领,穿一件白领,得体,有面儿!”

康班长的业余爱好是炒股,凭着在股市多年摸爬滚打的实战经验,他算是车间里 “股市第一技术顾问”。每到休息间隙,总会有人跑过来问他关于股票的问题。

“这股票炒的就是一种供需关系嘛,就跟你们年轻人找对象一样。要是把对象作为一件商品,就有供需关系,高个儿、帅、有财力的小伙往往是供不应求的。你们找不上对象,就是不适合这市场的导向喽!”

康班长明明说着股票,却拿我们找对象来打比喻,最后他感叹道:“换句话说,除去你们自身的条件,我们厂能够带给你们的微乎其微了。我们没落了!”

大家点点头,只见小李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。

“小李,又去相亲啊?”孙师傅微微一笑。

“嗯,我先回去多洗几遍澡,去去身上的油味儿!”

4

2019年的夏天,我参加过一次大学同学聚会,酒过三巡之后,同学们纷纷表示自己毕业之后已经换了不下一份工作了。

大多数同学已经撤离了化工行业,有人去了房地产行业,有人做了线上教育的老师,还有人直接跳入互联网行业……至于离开的理由,就是因为那些行业钱多、干净还体面。

而我依然留在炼油厂里,为自己的去留纠结着。

“你们这些年轻人太浮躁,不肯脚踏实地,我们该怎么把担子交给你们呢?!”还有2年就要退休的孙师傅一脸惆怅地说,“刚来就想走,没走的还有别的想法。”

孙师傅说得没错,厂里年轻人确实个个心猿意马,但一些有资历的师傅又何尝不是呢?

据我所知,好几位师傅在外面开了自己的公司,一个师哥休班的时候还偷偷出去送外卖,他满脸堆笑地跟我们解释,自己还房贷、车贷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。

在康班长和孙师傅年轻的时候,炼油厂效益好,还会给工人们分福利房。到了2002年,再入职的员工就没有这个福利了。

2005年元月,炼油厂的子弟学校移交给了本地区政府。以前,这所学校能在省会众多学校中排上名次,后来生源扩大、变得混杂,优秀教师纷纷离开,这所学校在本地的名次渐渐靠后。如今,连我们职工的孩子都不去这所学校上学了。

2016年6月,国资委、财政部要求国有企业职工家属区供水、供电、供气及物业管理分离移交。企业的经济负担减轻,才好轻装上阵、公平参与市场竞争。

于是,2017年我入厂之后,突然发现那些传说中的福利跟我们新人玩起了“捉迷藏”。如今,已经很难再找到它们的踪影了。

相比之下,民营炼化企业在蓬勃地发展着。2018年,中国首个大型民营炼化项目获得了一年2000万吨的进口原油的使用权。在此之前,这么大的量是绝无可能的。

2020年,辽宁某公司与世界500强的工业公司合作,成立了一家中外合资企业,预示着又一个世界级的石化项目要上马了。

民营炼化企业的发展速度惊人,就需要招纳更多更优秀的石油专业人才。不少石化的老员工在高额年薪的诱惑下,纷纷离开了自己待了大半辈子的央企。

2020年春节,是我在炼油厂度过的第3个春节。

这个春节跟往年不同,因为负责生产口罩的原材料,我们炼油厂备受外界关注,像是再度红火了起来。虽然加班加点有些辛苦,但老师傅们都很兴奋,觉得这个春天是专属于我们炼油厂的。

我也很兴奋,因为这个春节,我成了一个新生儿的父亲。但由于疫情的影响,我的兴奋迅速变成了焦躁——长辈们被困在村里,不能来我家帮忙照顾,我只好仓促、笨拙地安置了妻子和宝宝,就立即赶回厂里上班。

一心挂两头的我,在大年初六的晚上,还遇到了一个麻烦。

我们车间有一台压缩机,是生产丙烯(生产无纺布的原料)的关键设备,由于加班加点生产,机器满负荷运行,进入压缩机的蒸汽量突然变少,生产动力不足,还发出尖锐的响声。

车间主任把这个问题交给我来解决。我拿到工程师证书没多久,经验不足,根本不敢放松。我一直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那台压缩机,在纸上仔细计算着,不吃不喝,直到双眼发黑,差点一个趔趄倒在地上,问题还是没有解决。

我不知所措地回到车间,一屁股坐在操作台上。不知什么时候,孙师傅坐到了我的身边,开始和我唠家常。

一开始,孙师傅问一句我答一句,后来慢慢放松了,我就不再想压缩机的故障了。孙师傅递给我一个新的口罩和一张消毒湿巾,问:“孩子现在怎么样了?”

“暂时能掌控了,离不开人。”我摘下安全帽,擦擦满头的汗,戴上新口罩掩饰自己嘴角的苦笑,“小宝宝不会说话,总是哭,一哭我就心慌。”

“都这样,我刚有宝宝的时候,都不敢抱她,身体很软的,我拿枕头练习了一个月的手势抱法。”孙师傅的眼里带着笑意,手上有模有样地比划,“这样一手托着头,一手托着屁股。”

“慢慢来!”孙师傅拍了拍我的肩膀,接着问我媳妇怎么样。

我和妻子的结合很迅速,一年之内,我们完成了买房、装修、结婚、生子,一系列的人生大事。结果疫情也跟着凑热闹,妻子刚生产很虚弱,不仅没人照顾她坐月子,她还要自己摸索着照顾宝宝。她和我闹别扭发泄一下心里的压力,我能理解,但我自己也夹在工作的难题和生活的琐事之间,快被烦死了。

孙师傅开导我说,工作和生活其实是一样的,让我不要老是盯着一个点。“像这次的压缩机,虽然是进汽量的问题,但也不要老盯着这一个点,后面的出口压力也是关键啊。把这些作为一个整体看待,再深入到点上……”

孙师傅并不会计算,但他泡在车间里几十年,实践经验丰富,还从上一任的总工程师那里“捡”了一点知识。

听了孙师傅的话,我茅塞顿开,凌晨3点,我终于得出了计算结果,赶紧和孙师傅一起对机器做了调整。压缩机随即恢复正常,不再尖叫了。

初七的早上,我早早起床,跟着孙师傅再次去确认压缩机的运行情况。看到机器运行良好、生产恢复正常的那一刻,我差点就哭了出来。那些天,我真的快要崩溃了。

孙师傅说我之前心不静,才老钻牛角尖:“其实从工程这个大角度来说,把握整体,跳出局部拿大局才是关键。”

直到这一刻,我才意识到自己该如何工作。在这个炼油厂,我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名工人,又从工人变成了工程师。如果再回家,我也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丈夫和爸爸。

这个春天,我们车间的那套装置要进行部分检修。为了保证安全,工人们先要打开蒸汽阀门,用蒸汽把装置内部的油气清洗干净,施工队伍才能逐一进入,展开工作。

检修开始了,钢铁之间的碰撞声传出了很远。我站在80米高的平台上,俯视着整个装置,它们像巨大的钢铁怪物,在若隐若现的阳光下,反射出银灰色的光。空气中飘散着油味儿,到处都冒着白色的蒸汽。往远看,天灰蒙蒙的,天地交汇处一片混沌。

我想起电影《海上钢琴师》的最后:那位钢琴师,终于下决心收拾行李去岸上。他提着行李箱跟船上的朋友告别,走上了通往码头的舷梯,那时,他看到了高楼耸立无限蔓延的城市,还有灰蒙蒙的天空。

正如那个彷徨了的钢琴师,此时的我也在犹豫要不要离开这个到处冒蒸汽的炼油厂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康班长也站到了我的身边,他看着前方,一脸的愁容。

明年的这个时候,康班长大概已经退休了。不过,他始终不放心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,转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。

也是在这个春天,石化央企宣布追加3500名高校毕业生引进计划,以实际行动参与“抗疫稳岗就业”的专项行动中。

我们都不知道,这些新人会不会像远处阴霾里透出来的那一抹光柱,未来,他们又会从谁的肩上接下重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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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Michal Pech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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